争夺1%独家版权 头部音乐平台涉嫌变相垄断

版权局推动版权互授,网易云、腾讯等音乐平台“曲线博弈”

2018-11-09 08:49作者:徐冰倩来源:南方都市报编辑:许素霞
近日,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简称“音集协”)发出公告,要求KTV终端生产管理商和卡拉O K经营者删除6000多部音乐电视作品。音集协称2018年已协助缴费卡拉O K经营场所处理了千余起被诉侵权案件,涉及的侵权音乐电视作品均不是音集协所管理的作品。

近日,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简称“音集协”)发出公告,要求KTV终端生产管理商和卡拉OK经营者删除6000多部音乐电视作品。音集协称2018年已协助缴费卡拉O K经营场所处理了千余起被诉侵权案件,涉及的侵权音乐电视作品均不是音集协所管理的作品。

音乐版权问题因此再次牵动公众的神经。继3月底网易云音乐再一次遇到“版权狙击”下架周杰伦歌曲后,又有网友向南都记者爆料,腾讯旗下QQ音乐和阿里旗下虾米音乐上的部分五月天歌曲在10月13号突然遭到下架,但两天后又“奇迹”般恢复上架。与此同时,李健的歌曲在虾米音乐上也遭到大面积下架,目前尚未恢复。

南都记者留意到,在线音乐市场近期动作频繁:百度音乐更名为千千音乐;腾讯音乐公布招股书正式开启赴美上市之路……这一系列见证在线音乐市场繁荣的背后,版权战一直激流暗涌。有业内人士透露,在音乐版权争夺中,版费疯狂飙升,不仅破坏了国内音乐产业的竞争生态,还出现了大部分音乐版权向少数平台过度集中的苗头。这些飙升的版权费中,有70%流向境外唱片公司。为此,近年来,有关部门开始对音乐版权市场涉嫌反垄断展开调查,并着手整治行业版权乱象。2018年2月9日,国家版权局正式对外透露,在其推动下,腾讯音乐与网易云音乐就网络音乐版权合作事宜达成一致,相互授权音乐作品,达到99%以上。但是分析人士认为,除相互授权外的99%外,余下1%“独家版权”音乐作品中,包含了大量具有流量号召力的头部作品,似乎成为各平台变相博弈的筹码。

A 1%独家版权涉嫌变相垄断

“这样真的很烦,但又没有办法,只能几个APP同时用,趁版权在的时候赶紧下载下来”,阿里旗下虾米音乐的重度用户小聂向南都记者吐槽,类似的感受小聂在一年前,在线音乐平台的版权大战时期也同样有过。

对于小聂提到的五月天和李健歌曲的下架,南都记者查阅虾米音乐发现,五月天的歌曲已经恢复上架,李健的歌曲尚未恢复。小聂还透露,容祖儿的许多歌曲13日左右在虾米下架后也未恢复。不过,南都记者发现,除了虾米,李健和容祖儿的大部分歌曲目前在网易云音乐上也呈现出大面积“灰色歌单”,只有在腾讯旗下QQ音乐上能听到相对完整的歌曲。

还记得半年前,网易云音乐下架周杰伦歌曲引得其用户一片哀嚎,当时官方的解释为“未能在到期前完成续约”。这也让本来平息了一段时间的在线音乐版权之争硝烟再起。

今年2月,曾经在版权大战中“掐架”最凶猛的腾讯音乐和网易云音乐在国家版权局的推动下将各自独家作品数量相互授权,随后阿里音乐也与网易云音乐达成版权互授合作。按照国家版权局当时的说法,相互授权音乐作品达到了99%以上,余下1%用作差异化竞争。

但正是这看似不多的1%,给各大在线音乐平台留下了博弈的空间。乐评人阿灯(化名)告诉南都记者,音乐作品并非每首都有相同价值,头部作品带来的经济效益大多遵循“二八法则”。平台独留1%的独家版权往往都是大流量的代表作。“对互联网公司来说,有流量才能更好地展开业务,这属于市场行为市场调节。”

某头部唱片公司内部人员潇潇(化名)告诉南都记者,目前各在线音乐平台都有签约的独家版权,但平台如何划分1%的独家版权、是否严格按该比例执行授权,没有具体规定。“即便是推行转授权,买了独家版权的一方抓着1%的流量,说不转授给你就可以不转,这其实是独家版权的另一种延伸,可以说是变相垄断。”

针对上述的版权问题,南都记者选取了16家头部唱片公司,每家唱片公司选取了1-2名知名度较高的代表艺人作品,对其在腾讯旗下QQ音乐、阿里旗下虾米音乐、网易云音乐和百度旗下千千音乐四大主流平台的歌曲上架情况进行不完全统计。

其中,歌曲上架完整的记为有版权;上架歌曲数目约为该歌手在平台所有曲目的三分之二的记为部分版权;上架歌曲数目低于三分之一的记为少量版权,歌曲全部下架的记为无版权。

结果显示,在28位歌手的曲目中,QQ音乐“有版权”曲目数量为17位;虾米音乐为15位,网易云音乐为21位,千千音乐为4位。网易云音乐从歌曲数量上领先少许。

另一方面,南都记者发现,在统计样本中,QQ音乐占有8家唱片公司的独家版权;网易云音乐和千千音乐分别占有3家唱片公司的独家版权,虾米音乐占有2家唱片公司的独家版权。因此,从独家版权占有率来看,腾讯旗下QQ音乐最高,剩下的平台占有率相当。同时,由于酷狗音乐和酷我音乐同属于腾讯音乐集团,与QQ音乐版权互通,可以推测,目前腾讯音乐包揽了最多的独家版权。

统计结果中,歌曲上架情况在平台间差异较大的歌手有李荣浩、林俊杰、容祖儿、Twins、周杰伦、五月天、S.H.E.、林宥嘉、华晨宇、李宇春等,这些歌手都是播放量“大户”。这也进一步验证了在线音乐平台利用所谓的1%独家流量“软抵抗”。

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证实了上述的推测,他表示目前腾讯音乐集团签下的独家版权除了国际三大巨头华纳、索尼、环球,还有杰威尔音乐、英皇、福茂、YG等头部资源,如无意外,腾讯音乐因为赴美上市,今年更加会保住与三大巨头的续约。

QUEST 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7月,在线音乐行业月活用户T OP5的A PP中,腾讯音乐下的酷狗音乐、QQ音乐和酷我音乐包揽了前三,且三者独占用户占比达到92%,比排名第四的网易云音乐高近42%。可见,独家版权的优势加上市场份额的领先,使得腾讯音乐在行业内几乎一家独大。

B 版权费暴涨引起相关部门关注

虽然离曾经惊动国家版权局的版权大战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各在线音乐平台对独家版权的争夺其实从未真正放手过。“独家版权”对于在线音乐平台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此,易观互动娱乐群组高级分析师告诉南都记者:“当前的互动娱乐市场已经回归了内容为王的时代,独家版权意味着独家内容,尤其是对移动音乐这种伴随性强,对视觉交互要求相对不高的行业来说,内容的丰富性尤为重要。”他表示,曾经的调研结果显示,影响用户音乐平台选择的最主要因素还是歌曲数量。版权的丰富度能够带来的最直接效益就是用户的高留存以及规模的持续扩大,这也可以从上述QUEST MOBILE的月活用户数据看到。

然而,在争抢版权背后,版权费的节节攀升也让平台压力不小。据了解,在2015年时,阿里音乐以一年2000万元的价格拿下华研国际的独家版权,2018年,网易云音乐以3年5亿元的价格抢下华研国际的独家版权,算下来平均一年的版权费高达1.67亿元,比阿里音乐时期翻了8倍有多。

另外,各平台在抢夺环球音乐的授权费用时,有报道称环球最初的出价不过三四千万美元,后来涨至2 .4亿美元,最后腾讯音乐更是给出了3 .5亿美元现金加1亿美元的股权报价。可以看到,在国内各大音乐平台为独家版权“争破了头”之时,唱片公司在一轮轮竞价中成为了最大赢家。

对于版权价格的定价,南都记者以版权人身份向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以下简称“音著协”)了解到,平台方和唱片公司的版权定价过程几乎不受第三方监督或干涉,即便歌手或者唱片公司是音著协的会员,音著协在版权的定价上也没有话语权。

据音著协2017年年报,该年有405名新会员加入,截至年底,协会会员总数为8907。南都记者在其官网获悉,音著协的大部分会员仍是词曲作者,如环球音乐出版有限公司、北京华谊兄弟音乐有限公司等出版公司占比较低。

如此一来,“独家版权”模式就成为了哄抬版权价格的幕后推手。潇潇告诉南都记者,版权费飙升使得音乐平台付出的七成版权费流向了如索尼、华纳和环球之类的国外巨头的口袋中,只有三成留给了国内华语唱片公司。

“版权方成了强势方,平台给到的歌曲宣传资源也会往国外唱片公司倾斜,国内音乐人分配到的资源就少,但其实大部分用户还是收听国内歌手曲目为主。加上平台现在除了对极少数头部歌手给予少量版权分成,腰尾部的歌手几乎是没有版权收入的,这会破坏国内音乐产业的生态,甚至影响整个大文娱产业。”潇潇还透露,业内某位头部歌手,即便有版权分成收入也无法养活自己,而是靠大量的综艺通告才得以谋生。

对于这样的行业情况,一位深耕音像出版行业二十多年的业内人士也向南都记者表达了类似看法:“版权运作已经变成了资本运作的筹码,与版权人、音乐人本身没什么关系,就是炒成天价这些钱也到不了音乐人手里。几大版权拥有者买版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更好地融资,BAT投入的版权费再多,对音乐产业也没有推动作用。”

对此,上述知情人士告诉南都记者:“首先我们就不赞成独家模式,不愿意看到一口价的模式,现在钱都给了国外的唱片公司,价格还越抬越高,这个定价就是有问题的。”他强调,目前有关部门已经关注到音乐版权领域涉嫌价格垄断的问题。

C 独家版权背后暗藏风险

虽然平台对独家版权的付出不少,然而以版权为基础的付费订阅服务,却没有为各大音乐平台带来等值的回报。

曾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透露,目前在线音乐平台在会员付费和数字音乐销售上的盈利基本无法支撑平台的营收压力,而这一点也体现在了巨头腾讯音乐的营收结构和付费率上。

腾讯音乐的招股书显示,其在线音乐服务仅占总营收的29.6%,付费率也只有3.6%,在线音乐服务的月均每付费用户收益仅为8.7元,集团的营收主力全部来自于社交娱乐服务(包括一系列的增值服务以及虚拟礼物销售等)。

作为腾讯音乐在资本市场的对标产品,单纯依靠付费订阅及广告收益的Spotify在上市后第一份财报中显示,其用户总数为1.7亿,付费用户达到7500万,用户付费率达到44%,却依然没有逃过亏损。可见,即便是在版权制度成熟的西方国家,单纯的在线音乐服务在现阶段并不具备可持续的盈利能力。

因此,阿灯向南都记者分析,腾讯音乐买版权其实是在“买未来”,因为版权的丰富度可以保证其用户规模,而这有助于基于用户规模的平台生态的搭建,从而影响平台的最终盈利。这样的商业逻辑也可从腾讯音乐的招股书中得以窥见。

腾讯音乐招股书显示,QQ音乐、酷狗音乐、酷我音乐和全民K歌共坐拥超8亿人次的月活用户,腾讯音乐集团的版权曲目超2000万首。

南都记者依据招股书内容对腾讯音乐的变现模式进行了梳理:付费订阅、数字专辑/单曲是Q Q音乐、酷狗音乐和酷我音乐均具备的变现模式;直播是唯一贯穿了四大产品矩阵的变现模式,这其中包括的虚拟礼物销售、会员和道具销售、增值服务等都成为了腾讯音乐盈利的利器;酷狗音乐、酷我音乐和全民K歌还延伸出了售卖周边产品和硬件的电商服务,后面两类均包含在占据了腾讯音乐营收大头的社交娱乐服务业务中。

可以看到,以版权为出发点,腾讯音乐搭建起生态循环的整套变现模式。“版权是所有的基础,包括虚拟社交这部分。”阿灯表示。

“与传统企业的发展路径不同,互联网企业前期的运作模式是通过烧钱补贴,快速做大占据市场流量。”一位熟悉版权政策制定的知情人士向南都记者表示:音乐版权市场一旦垄断形成,未来天价版权费将转嫁给消费者买单,这也是国家出手整治版权的初衷。

“相关部门有意向推行‘保底+分成’的版权模式”,上述熟悉版权政策制定的知情人士表示,竞价模式或不复存在,并且一家唱片公司须向各平台分别授权,取消独家授权模式。“大家的保底价格都是一样的,但在平台上播放了1000次和10000次的分成是不一样的。你产品做得好,下载量多、卖得多,那就分成高,有关部门正考虑按照国际规则来推进这事。以后所有歌都不要搞独家。”

南都记者了解到,这种模式也是国外主流在线音乐平台与艺人或唱片公司进行合作的主流模式。以Spotify为例,其分成公式为:“Spotify在某国的每月收入×音乐艺人的播放次数在Spotify当月总播放次数中所占比例×支付给版权所有方的70%×音乐艺人的版权费率,唱片公司在这样的规则下可以得到50%-60%左右的收入分成,而并非独家授权模式下的‘一口价’。”

“在线音乐平台与唱片公司签订的独家版权使用期限一般在3年左右,由于无法强制其解除合同,目前要在全行业全面推行‘保底+分成’的模式还不具备条件。”上述熟悉版权政策制定的知情人士表示,正因为如此,政府目前才提出了相互授权的做法,这只是过渡政策。音乐版权最终的改革思路肯定是“保底+分成”。

日前,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司长于慈珂在出席第七届中国国际版权博览会期间的论坛时表示,网络时代的版权问题已超越国界,正面临机遇和挑战。“现在,我们有一套国际通行的版权概念、理论和规则体系,也有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这样一个国际多边交流平台和机制。那么,如何利用版权制度缩小知识鸿沟,让发展中国家和不发达国家更多参与其中,受益于文化创新和知识经济,就是我们共同要寻求的答案。”

采写:南都记者 徐冰倩 实习生:汪陈晨

(数据来源:billboard,制图:中国音乐财经网)

南都头条 Headline
广告 Ads
排行 Top